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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艾梅 的博客

 
 
 

日志

 
 

谈谈墓地,谈谈生命  

2014-05-09 20:31:24|  分类: 散文随笔杂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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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开岭

 

1

《圣经》上说,你来自泥土,又必将回归泥土。所以灵魂就选择了大地。所以坟墓最本色的位置目口在泥石和草木间。或许,墓地的存在,本身即一种宗教象征。

那是生者和死者晤面、交谈的地方。是一个退出时间的人最让她(他)的热爱者和思念者牵挂的地方。那儿最安静、最朴素,语言最少,唯一繁蕤的是草木,是静悄悄自个生长的东西。那儿没有生活,只有睡眠。那么多生前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却不吵闹、不冲突。不管生前是什么,做过什么,现在他们是婴儿,上帝的婴儿。他们像婴儿一样相爱、团结,守着天国的纪律……他们没有肉体,只有灵魂。没有体积,却有气息。从某一天起,他们开始为活着的人而躺着。

一本书中提到,在法国的一处公墓里,有位中国旅人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座坟前竟立有两块碑石,分别刻有妻子和情人的两段献辞。作者想,一个多么幸运的家伙竟从人间掳掠了这么多好东西他尤其称赞了那位妻子,对她的慷慨和大度深为感叹。同时他又想,这究竟是个怎样优秀的男人呢?

我读到这里,也不禁为这墓地的美所打动了。为两位女子和一个男人的故事所隐隐动容。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能不止一次地爱上别人,也不止一次地被他人所爱,但谁又若此幸运地同时被两个彼此宽容、互不妒恨的人(尤其女人)所理解和怀念呢?

倘若缺少了墓地,人类会不会觉得孤独而凄凉,灵魂毕竟是缥缈的,而墓地则提供了一块可以让生者触摸到死者的地方,它客观、实在,具有可觅性,这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死亡本身的寒冷和残酷。在心灵敏感的生者眼里,墓地不是冷却、凝固、窒息的存在,它拥有体温,生者的爱可以赋予它一切,赋予它重新的呼吸、脚步、思想……在那里,人们和曾经深爱的人再次相遇,互诉衷肠,重温旧梦,消弭思念之苦。

有一个朋友,二十几岁就走了。周年祭日,他的女友,一位热爱文学的姑娘,将一首诗焚在他的墓前:

“暮风撩起世事的尘埃,逝远了

这是你离去后思念剥落的第一个夜晚

这是你吐血后盛开的第一朵君子兰

R,永远别说你真的死了

只要她还活着,你深爱的人还活着

只要她每年的这时候都来看你

她会用自己的时间来喂养你

她的血管她的皮肤

你无处不在地活着

活在她深夜的梦呓和醒来的孤寂里

R,永远别说你死了,

一具女人的躯体

过去居住过你

如今还居住着你”

2

是生者的情感让墓地升起了炊烟。中国人的烧纸,大概是因了相信烟雾和灵魂彼此皆有“缭绕”之感,形似神合、可以通融交织的缘故罢。但传统东方人对墓地的珍惜和理解程度,显然不及欧洲人那样深沉、浪漫而有力。

愈是具有宗教感的民族,愈热爱和重视自己的墓地,甚至视若家园的一部分。

我看过一些关于欧洲乡村墓地的照片,美丽极了,和周围环境的搭配看上去是那么和谐,花草繁盛,色调温煦,景线柔和,丝毫没有那种遭歧视的、甚至带有凶险、狰狞意味的“异域”、“畸地”、“冥府”之感。给我的印象就有点儿像中国农户房宅后的“自留地”或“小菜园”什么的,属于一种生活式的匹配关系。一点也不刺眼、不突兀。难怪有人说,在欧洲,甚至在都市里,墓地亦是恋人们选择约会的浪漫去处。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东方人常常把最恶劣的环境、把那些生命不愿涉足的偏壤留给墓地,留给那些已无法选择和拒绝的人。在古典的东方文化意象里面,墓冢常给人落下“荒野、阴风、凄雨、黄沙、蒿草、厉鬼……”的6口象,令人不寒而栗、恐避不及。

或许是不同的生命理解,尤其宗教意识缺席的缘故,墓地在东方人心目中,总是处于边缘位置,属于被旁撂被遗弃被“打入另册”的角落地位,大有“生命不得入内”的“禁区”之嫌。所以,东土墓地,便多了份孤苦与阴冷,少的是温情和眷顾,显得落落寡合、神情凄凉,给人颓败、落寞、萧瑟之感。同时,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对墓地的访问次数普遍少得可怜,大多是在清明时节才偶尔被堤醒,去偏荒的坟头上拔拔衰草、烧烧纸钱什么的,连这也多出于对亡灵和鬼魂的恐惧属被动的“遭遇”而非积极的“亲往”。而在西方人眼里,情形就完全相反了:墓地和教堂、公园一样被视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处于环境的中心地位。在他们心中,生与死之间好像并无太大的隔膜,从生活的繁忙中解脱出来去一趟墓地,并不需要太远的路程、太大的心理障碍和灵魂负担,无须特殊的理由和民俗规定。在仪式上亦简练、单纯、真诚得多。西人对墓地的态度;不仅仅是尊重,而且是热爱,是一种神性的膜拜……死亡和生命被看得一样神圣!

 

总之,墓地在东方文化视野里,是灰暗、凝重、沉疴不口苦难的形象。而在西方人生活中,则轩敞、明亮、静雅、生动得多。前者是阴森,是僵滞,后者乃肃穆,庄重。前者以沉寂与阴郁来塑造,而后者取宁静的素色作披覆。形意差去远矣。

3

的确,墓地应成为人类生态中的一抹重要的风景。

人类应以对生命的尊重态度来对待它,应最大限度地赋予它以爱意和生命性。一块好的墓地,看上去,应像“家园”一样,是适于生命居住的地方:它千)争、朴素、安谧、祥和、空间自由;阳光、水分、草木、风雨、呼吸……皆充足,符合生命本身的审美设计和要求。因为,它是一个人的灵魂永远栖息和长眠的田园,是我们为自己保存一段情感一段历史的地方,也是人间离上帝和天堂最近的所在。因此它最神性、最人道、最宗教、最纯洁……

我一直觉得,有些特殊的职业,诸如“护林员”、“灯塔人”、“守墓者”,较之其它生命身份的人,更具宗教感,更易养成善良、正直、诚实和宽容的品格。而且也只有这种类型的人来干,才是称职的,才能与这些角色相匹配。因为他们的工作方式太安静了,和大自然结合得太紧密太无隙了。一个生命长期浸润在那样的环境中,孤独地和森林、草木、虫鸣、涛声、月光、海浪……厮守,彼此偎靠,互吮互吸,其灵魂必然会兼容天地灵气与光华,大自然的种种禀性和美质便雨雾一样附着在他们身上,无形中其生命便具备了宗教品格和童话美德……所以,在俄罗斯、欧洲的古典和近代文学作品里,总频频会闪现一些高尚而富有人格魅力的“护林员”、“守墓入”等形象。想必原因目口在此罢。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有过一篇著名的散文,《世间最美的坟墓》,描述了他在俄国看到的一幅感人情景:“我在俄国所看到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它只是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也就是说,托尔斯泰墓只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大土丘,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连姓名都没有。这确是托翁自己的心愿,据他的外孙女讲,墓旁那几株挺拔的大树,是托翁小时候和他的哥哥亲手种植的,当时他们听保姆说,一个人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的所在,于是他们就在庄园的某个地方栽下了这些树苗。晚年的托尔斯泰有天突然想起了这事,便升起了一个美好的念头,他嘱咐家人,希望将来能安息于那些树下。

睹物思情,茨威格感叹道:“这个比谁都感到受名声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姓名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进入他的墓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从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静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作纪念。人们感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份纪念碑似的朴素更打动人心的了。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魏玛公侯墓中的灵寝,西敏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冢那样能剧烈震撼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着的感情。”

对有的人来说,墓地就是他的一种生命体态,一副心灵表情。托尔斯泰墓便和他的作品一样,为世间添设了最壮阔最优美的人文景观。这个一生都梦想作农民的人终于有了一间朴实得可被称作“农民”的茅舍。他睡在自己亲手种下的荫凉里。那荫凉将随着时间的飘移而愈发盛大……

世界上有些墓地,虽巍峨巨制,却缺乏自然感和生命性。比如埃及法老的金字塔、列宁墓、中国的秦始皇陵、明孝陵、甚至包括中山陵在内……凸起的都太夸张、太生硬,有意突出“事业”反将生命格式化,强调政治成就反使人格符号化,扎眼的体形,空荡荡捆着一团死气和历史瘴雾,太具表面的公共色彩和社会彰显意味,太具物质的膨胀力……总之,有一种疏远人世的工具味道,让人觉得那只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庙宇或殿堂,高高在上,流布奢华糜烂之感,虽威风凛凛,反倒远离了人间休息和泥土的温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命栖息的地儿。在我看来,最不堪忍受的目口那种“木乃伊”式的遗体保存方式——相信死后有灵,体现着一种对生命的审美心理和令人感动的宗教情怀。而肉体的过期延存,恰恰是对这种灵魂纪念方式的破坏,将生命自身的美感给无情地涂抹掉了。唯一给人落下的印象是:那人的的确确已真的死掉了!除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除了对死亡残酷的反复说明和有力的证实以外,什么都没留下……诸如什么“楼兰女尸”之类的展览,丝毫没有美性可言。

3

从经验体会和生命美学的角度讲,我比较喜欢西方的那种婚礼和殡葬方式——教堂、钟声、十字架、鲜花、誓言、祈祷、神职人员的在场……因为它格调上的真切、自然、素雅,情感的深沉与诚实,因为它的人道与博爱精神、对生命的尊重和关怀程度,因为它的宗教美感和设计中流露出的朴素的神圣向度与虔敬意识:庄严与隆重、感动与震撼……

我想起了亲眼目睹的一些“追悼会”。热热闹闹的一群“乌合”人:假如不是殡仪馆那种特殊的场景暗示,单看与会者的神情、叽叽喳喳、暧昧的眼珠和掩饰不住的心不在焉,想必你连其性质乃贺喜或吊丧都弄不清。假惺惺的依次握手,木偶拉线状的鞠躬,千篇一律的领导致辞,集体“凑份”完成的花圈,演员式的虚情假意,临时性的哭丧姿态,阴晴圆缺、骤涨陡跌的“变脸”……尤其那些一天不矢口要赶几个场的“领导”,悼词里的话有几句真的,那仓促贴在脸皮上的“悲痛”像借来的纸糊面具一样破绽百出、四下漏风。想起此厮平日里作威作福、欺上瞒下、拿公章当狼牙棒的做派,忍不住作呕!

何谈什么“悼念”?“缅怀”?纯粹闹剧!恶作剧!哪门子“生前好友”,简直就是一花钱雇来的戏班子!一组小丑!偌大的黑压压的头颅和人流中,你根本找不到悲痛,找不到内心真正的庄重和诀别时该有的寂静,甚至连最起码的怜悯和同情气息都难觅着。只有窃窃私语的骚动、南辕北辙的议论、事不关己的冷漠与麻木!最令人发指的是,有时你吃惊地发现,这其中竟暗藏幸灾乐祸的人!换了我,说不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你为死者感到悲哀,感到彻骨的冷和绝望的孤单……你替那副没有表情的遗像感到冤屈,对那些无知无助的家属感到愤怒: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把这些“例行公事”的大员、不相干的戏客和“好奇先生”、“嚼舌太太”们拦之门外!即使该来的没来,也要确保:不该来的一定不要来!(我想起“三国”里可怜的家属小乔,挥泪如雨的年青寡妇,明知害夫凶手恰是这位吊孝的小诸葛,却无力逃避那份天大的情感侮辱,从生命个体和捍卫尊严的角度来说,即使她真替夫报了仇,雪了耻,我也丝毫不觉有何可摘之处。诸葛军师毕竟欺人太甚,只顾讲计谋讲政治而不讲理义,过了做人的底线。)

人都死了,连生前憎恶的人都躲不过,还要受这份窝囊气,忍受不堪的骚扰,这能说是符合人道吗,我不明白我们的同胞为何要以如此粗鄙鲁野的方式来糟蹋别人的“死”,这难道不也是对自我生命的不敬和羞辱吗,岂非对上帝的冒犯对神灵的亵渎?

要知道,“死”本身是一种“矗立”,和生命一样有尊严,它巨大、唯一、磐重、凛然不可冒犯。它需要爱、需要呵护,需要垂青和眷顾,但拒绝虚假的欺骗和廉价施舍。你必须仰望,必须心存虔诚和神圣的敬意,你脚步要轻,表情要诚实,要用心灵的方式献上自己的一份哀情、一份恸容、一份寂静……因为那个人——那与你一样有着头颅、思想、奢望、悲欢和不尽情思的人,你们都是生命!都有着值得尊重和怀念的“人”的共性及命运!假如你实在做不到,无法付出这么多,那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远离,远离别人的不幸,免去打扰人家。一个没有悲痛感的人,对悲剧采取缺席的态度,这也算是良知了罢。

我一直以为,葬礼应具有极强的私人性和民间性,它的驱动应来自亲情、友情和爱……葬礼应是安静的,应拒绝0宣嚣,它使用的应是宗教礼仪,它排斥一切官方语言和公务色彩的干涉。人来到这里,应是彻底受了真情的策动,受了心灵的委托,它无论如何都不应变成一种游戏,一种假惺惺的施舍和轻薄的表演。否则,就对不起生命。而很多时候,我们遭遇的很多葬礼都是丑的,可疑的。可疑的人,可疑的语言,可疑的脸孔和表情。一切可疑的东西看上去都是丑的。

更有甚者,我在一些乡镇还见得了不少更为荒唐的出殡场面:彩旗飞卷,唢呐鼓噪,酒棚满席,和尚宣经,尼姑念珠,灵堂恍若寺庙,花钱雇佣“专业哭丧班”不说,甚至装备了高音喇叭,播放起《九月九的酒》《好汉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或许有人会反驳:这是文化。可这样的文化中,我嗅到了一股呛人的腐糟味。

 

我常常觉得,一个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就是对待生命的态度。一个不尊重死亡的人,其人格品质必然是低劣的。一个拿葬礼作游戏的群体,它的人文质量和文化传统必然是可疑的。

5

读过徐晓女士一篇惊心动魄的真情文字:《永远的五月》。

她是我十年来读过的最感人的当代人的祭文——

“深秋,我终于为丈夫选定了块墓地。陵园位于北京的西山,背面是满山黄栌,四周是苍松和翠柏,绛紫和墨绿色把气氛点染得凝重而清远。同去的五六个朋友都认为这地方不错,我说:‘那就定了吧。’……我知道这不符合他的心愿,生前他曾表示安葬在一棵树下。那应该是一棵国槐,朴素而安祥,低垂着树冠,春天开着一串串型不卓味不香不登大雅之堂的白色小花。如果我的居室在一座四合院,我一定会种上一棵国槐,把他安葬在树下,浇水、剪枝,一年年地看着他长得高大粗壮起来,直到我老,直到我死……然而,我在心里说:剧英,对不起……”

周郿英,一个把生命投入到时代精神探索和良知事业的民间知识分子。一个正直、高尚、拥有诸多美德而令所有认识他的人为之骄傲的人。他的品质让所有的朋友都感激他。在同病魔搏斗了四年之后,一九九四年五月五日去世。年仅四十八岁。

“朋友们把他的葬礼办成了一个告别会。既俭朴又隆重,哀乐是美国影片《基督最后的诱惑》主题曲《带着这样的爱》,鲜花、野花、松叶和绿草盖满了他的全身。他最后一次和大家在一起,告别之后,他将独自远行………

这是我所知道的当代人最美最诚实的葬礼了。它安静、幼小,纯洁得像个童话,像一盏乡村油灯,围拢着最好的朋友。它安静得像一页纸,一张课桌,镌着最简短的话语,它被挚情擦得那样光亮,不含一丝垢尘……在物欲横流、一切都正变得可疑的当代中国,没有几人能获如此殊幸: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妻子这样的爱和呼!

史铁生代表大家致了悼词——

……他的喜悦和忧愁从来牵系于人间的正义和自由,因而他的心魂并不由于一个身影的消逝而离我们遥远……剧英,所有你的朋友,都不会忘记你那简陋而温暖的小屋,因其狭小我们的膝盖碰着膝盖,因其博大,那儿连通着几乎整个世界。在世界各地你的朋友,都因失去你,心存一块难以弥补的空缺,又因你的精神永在,而感激命运慷慨的馈赠。剧英,你的亲人和我们在一起,你幼小的儿子将慢慢知道他的父亲,以你为骄傲并成为你的骄傲。郿英,愿你安息。郿英,在天在地,我们互不相忘。

一九九九年,我读到的最好的书里,有一本是廖亦武编的《沉沦的圣殿——七十年代地下诗歌遗照》。在那里,第三百五十六页,我看到了周郿英的墓碑照片,和史铁生撰写的墓志铭全文。我久久地凝注那块白色碑石,它安静极了,安静得正直、高尚、年轻,极像一个睡眠者梦中沉思的脸庞……猛然一记震颤,我觉出那照片中的草和树影在动,有风,身体里有一股疾风倏地掠闪而过,从脊背到胸腔,比时间还快。在接下的那个空荡荡的下午,我什么也不做,一直在想那位妻子和儿子,想那篇女人的《永远的五月》……

“又是春天,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我会献上一个用白色的玫瑰和紫色的勿忘我扎成的花圈,然后默默地告诉他:郿英,我们的儿子将慢慢地知道你,他会以你为骄傲并将成为你的骄傲。眉P英,在天在地,我们互不相忘!”

这是我印象中最好的碑文了。在中国。在当代。它的庄严和美超过了诗,超过了一切友谊的神话。

6

所以对《永远的五月》如此钟情,还有一个私人情结:“树葬”。

这是我私下的一个命名。一个人死了,我能认同的最好的方式便是葬于宅树下,连坟头、墓碑也不要……我一直以为,对生命和大自然来说,“美”的一个重要原则即保持“节约”。落叶归根,人的肉体也像那些褪去绿色的叶子一样,应尽快睡入泥土才是,任何外在的复杂形式都是一种浪费——物质的和精神的累赘。人一旦成为了一棵树,“死”也就变成了一种“生长”、一种“生生不已”的新在,死就不再是一种毁灭,不再是一种可怕的终止和虚无缥缈的黑;同。同时,人树相邻,日夜厮守,春华秋实亦能抚慰亲人的思念之苦。至少从精神上,抚摸一棵树和拥抱一个人的躯体是没甚厶区别的,想想吧:在那些寂静无眠的时刻,那些雨滴石阶的深夜,口斤一棵茂树纺出的浑厚的呼吸声……或深秋的一个黄昏,在地上捡起一枚叶子,仔细地凝视那些叶脉,就像注视一个人手臂上的血管,一如注视许多年前情人的一丝断发……

记得小时和伙伴们讨论来生做什么,伙伴们都争当各种动物,我却莫名其妙地表示了这样的意思:假若有来世,那就生为一棵树吧……当时我喜欢树,大概是因为树带给一个儿童的礼物实在太丰盛了,樱桃、桑葚、槐花、蜜蜂、鸟巢、松仁果……我真是太喜欢树了。从小时候起,我就隐约觉出:树和人的关系是最近最亲的,树是生命最好的搭档。有一年在乡下,我见过一株奇树:一棵粗壮苍冽的柏树,大约有几百年树龄罢,树身围成一堵月弧形,中间竟然JI不抱着一尾年青的杨槐……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不会相信这等奇迹。当地人还流传着一个“柏男槐女”说法,大体是一对相爱夫妻如何生离死别忠贞不渝的故事……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对徐晓女工的那声“对不起”深存一份感动和敬意。这是一个懂得死、懂得爱和怜惜、懂得生命之美的人。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珍藏亲情的方式。虽然现代社会已无法满足她的那份“树葬”幻想,但她把心痛亮出来了,把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有一天,她定会履践它、实现它,或由他们的儿子去完成……假女口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希望有人能这样对待我,能以这样特有的方式珍藏我……将我埋于一棵树下。最好为一棵桐树。不过我是有一份忐忑的。那就是我的爱人,我的妻子。虽然渴望能被她永远爱着,永不分开,渴望自己的灵魂能离之不远——让那棵树守着我们唯一的家,渴望妻子能在寂静的深夜常去看望、抚摸那棵树……但我同时更觉出了一份痛:假如那时我们仍不算老,这意味着她将从此一个人独自熬过剩下的漫漫岁月,我和那棵树的存在,将使她无法再平静地迎接另一个人的到来……

这是否公平,是否真是爱的需要,是否真符合我灵魂的想法,

她是一个什厶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幸福对她才是一种真实的幸福,才使她不致委屈自己的生命,如果她做不到,或者我不希望她做到,那么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出生我的那个家,变成故乡的一棵树,变成父母身边的一棵树。

某个日子,假如她偶尔来到树下,我希望能看见她从我的身上取走一片叶子……朋友们也这样。我唯一能赠与他们的,也只有树叶了。

我要真诚地对他们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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